| 1.下滑的头颅
一个时代的画像斜向十二月的天空 一百只飞鸟沿着黄昏的翅膀下滑 一本泛黄的线装书试图遮住下滑的天空 灰色的砖瓦、干牛粪、半截烂木头生长在 街道两旁;冻僵的泥土、黑色坟墓、野草 弥漫木头的腐烂气息、隔年的鸦片烟与 田野孤独的椿树、死斑鸠、烂泥气息
青色的燕子挂在秋天的屋檐,屋顶结霜 身披青灯的人跋山涉水;热衷于昏暗、 糜烂生活的邻居,面朝墙壁,拈起 三枚铁钉,拳头砸着窗户。时间是倒退的 火车,钢轨遮蔽尘土与看不见的血与骨头 从东海到乌鲁木齐,从海南到镜子般的 冰雕,沿着被截断的河流与隐秘的生命 天空下滑,变成缓缓下滑的头颅
2.火燃烧
噪音挂在那儿,黑暗中的蓝火焰 是一只孤独的鞋子。影子透过黑烟囱 仰望崩塌的天空。冬天。东北三省被 灯光撕成棉絮。棺材即将合上 门的一侧门关上自己。一辆发疯的火车 在黑夜迷失。失明的春天陷入闭合的 黑色沼泽,一个透明的黑色寓言
一盏被仿佛没有的灯支起思考的窗台 棺材铺的旁边棺材燃烧,一个时代 着火;一个时代隐秘的痛苦在哑巴的 喉咙。春天由草绿转向金黄的陌生。 镜子在燃烧。失明的人对着镜子哭与笑 在街心公园打着灯笼,寻找自己的 证据。沉默中他们毁掉肉体的影子
3.残缺
半个乳房滑过残缺的手指,春天 窝藏另一个春天。肉体过于丰满。 一张完整的手掌充满欲望:残缺 一具完整的肉体汁液四溢:残缺 牵着纸风筝爬向山坡,一阵清醒的 风吹向那里。我撞见它们被寂寞 与死亡再一次击中,满山的柿子树 在秋风中一闪。我粗糙多汁的手指 按响黑白琴键。闪光—— 是我眼中的白内障向天空敞开
干旱的黑森林我打马而过,黑夜 掺杂细沙般的白点或点点亮光 老鼠与猫头鹰叩响死亡的大门 一辆尘世的火车满载天国的棺材 那些床,我们都要盖上被子 刺绣的植物根茎是一根滴血的肋骨 那些床,我们关上门。尘世的 沙尘暴,比灵魂沉重和真实 那些床,我们坐拥黑暗。太阳 是一只萤火虫的屁股
4.黑房子 空房子
火燃烧,我的生活着火 关节折断像一根易折的火柴 声音被噩梦套住,黑房子 锁住一个黑皮肤的老头 皱纹是一张鱼网,仿佛 刀耕火种,仿佛日落而息 火燃烧,城市像一张西瓜皮 着火的人群坐在瓜皮船 烟囱是两只鼻孔朝向天空
火燃烧,船漂流—— “断竹,续竹。 飞土,逐肉” 白色的原点燃烧,那里 记忆是一跟着火的白色香烟 火燃烧,火苗从上向下 上帝是一座空房子
5.半截黑木头
月光低头我在石头上拉二胡 死掉的邻居躲在小巷尽头 羞涩的露水打下来他始终抱着 母亲留给他的半截木头 烟卷隔着窗户在黑暗中兀自燃烧 一面冰冷的镜子在冬天突然 抬起悲哀的头颅——
咿咿呀呀,字正腔圆像京剧演出 惊醒一把怕羞的木梳 空虚,在声音的肉体潜滋暗长 棺材驾着尘世的马车我提着灯笼 月光撒下鱼网,幽灵是萤火虫 月光遮蔽下的树枝与屋顶沦为解放者 从天空的方向俯视河流、村庄、城市 山川与烧不尽的野草、石头 墨水撒下黑点,拉伸出马腿的肌腱 刀子划过的南极、北极——
抱着黑木头,不要去!
6.它住在九楼
它住在九楼。仿佛 它的一生在冰凉的阶梯上来回走动 夜里,血液沿着墙壁从八楼涌向九楼 叙述的手指是时代的幽灵。它 没有走过同样的道路。在结尾处 阳台反复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仿佛在很久以前,它抱着半亩荒草流泪 石碑的另一侧卧着三只黑色的小蟋蟀 在夜里它们拥抱、流泪、烧着纸钱说话 故事的拐弯处,两个白色的天使打碎镜子 那不是童话,有过于悲凉的狐狸尾巴 它在天晴时种下一棵狗尾巴草 上面挂着一串黑蚂蚱。仿佛 它在十年前的一次忏悔,躲在黑房子 关于睡觉或噩梦的记录已经 装进邻居的棺材。醒来 已是黄昏。庭院的陌生人面孔模糊 过来牵它的手。仿佛幻影 密密麻麻的树页蔗住重叠的树木、黑暗中的翅膀 每一次挥动,仿佛都是一次崭新的死亡 它穿过大街小巷,红砖青瓦的见证 不留痕迹。门已经合上翅膀 偶尔的行人与车辆 仿佛来自另一个星球。那里 它坐下只需要“啪”的一声 随便嗅嗅,在空地上挖出一把生锈的钥匙 现在,它住在九楼。 河水一直在上涨。有人躺在棺材底。 胸膛有黑色翅膀的刺青。所以 它一直伸长脖子想那里遥望,仿佛 那颗脑袋只是多余。
7.在阳光中死去
我听到比针尖落在雪地里 更寂静的声音。那是她坐在阳光中 田野在脚下露出雪白的灵魂 我糊一只纸风筝,挂在屋顶 下一年,我在屋檐下取出冬眠的十二月
沿着河水相反的方向,河面逐渐结冰 我珍惜脚下的每一步,那是死亡的声音 我看到那一年的雪落在稀疏的菜园 两个人像春天的老鼠坐在镜子的阴面 现在,镜子像一堵墙。麦田的守望者 撒上燃烧的草籽与灰烬,而火已经熄灭
磨盘般的河水最终在哪里消失? 我听到一万个碎片汇聚的声音! 田野上我扯起孤单的风筝,忽又收起 有什么会突然间涌现?我害怕 所以,我宁愿在阳光中死去,手中 攥紧一束葡萄花。
8.它们是老鼠
月亮像一枚树叶,蚂蚁一夜之间 在干净的脸庞走过春夏秋冬 在两条路的交叉点,我穿着草鞋 那草鞋一尘不染。而我 一夜之间抽掉整整一包香烟
风敲打空玻璃。我的关节 吱吱作响。那里藏着一群过节的 老鼠。我从来都深信不疑 它们穿过石头门,一些拉风箱 另一些吹唢呐。而大部分 在冬天的时候围着炉子啃骨头
那些空旷的噪音磨平了整个乡村 于是,天空是一把圆滑的弓 我的房子空荡荡,被牛奶与面包 熏成黑色。我日益暗淡的脸色 扭曲它的形状。于是 我与它们从熟悉变得陌生
它们中的几个住得不远,只是 阴森森的月光插入它们的睡眠 没有尊严的生命,比一年四季的 更替显得拖沓、漫长。 于是,它们弄乱越来越长的头发 并且鼓动小腿的青筋离开肉体
阴谋在夜里举行。指针 滑过十几具肉体仿佛尸体 它们的秘密是一张哑然的唱片 在这个空旷的城市沉浮—— “小老鼠,上灯台; 偷油吃,下不来; 让小猫把它抱下来”
9.《道德经》
一二:我在梦里打架。伤口 对着天空敞开。黑色水杯在滴水
三四:一只褐色的鸟偏离鸟群 我顺手摸一只烟。葡萄剩下三颗
五六:人群中一阵骚乱 一堵墙轰然崩塌。我听到空虚的声音
七八:孩子们孤独地吞食月光 蟋蟀在黑色的墙角唱歌。蝴蝶集体自杀
九十:屋顶在攀升 死去的椿树上挂着一只鞋子,高过木凳
十一十二:阳光将阴影投在 失明的眼睛。棺材给邻居穿上干净衣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一生二 二生三,三生万物。
06.12.4——06.1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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